「她師父上官端修,」冉兵沙啞的嗓音傳來。「非你生身之父。」
官御風回過頭,幼時篤行峰山洞的記憶異常清晰。如果不是上官端修,那麼。。。所以。。。師父才是?他的心怦怦亂跳,但冉兵搖了搖頭,神情幾乎是悲憫。
「御風,我的徒兒,」冉兵嘆了口氣。「妳娘乃為師一生所愛,但你不是我們的孩兒。你的生身之父,是我的師兄上官治。算起來,上官端修是你兄長。」
官御風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宋天齊說過,冉兵接任掌門的聲望極高,因此上官治安排兒子與冷泉谷千金殷宇燕成婚,想藉此結合冷泉谷,鞏固自己勢力。而殷渺說,殷宇燕前往原明派,任務就是與原明派掌門,生出得以承繼聖物的孩子。既然下一任掌門有爭議,選擇上官治當他父親,合情合理。他憶起邢卉心與他的幾番雲雨,以及陪他入冷山,但在風雪中消失的阿寶。殷宇燕既為江湖第一美女,上官治自無理由抗拒。
該死的聖物。他盤算著如何將之毀去,想來想去,只有一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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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師父!徒兒來遲!」
回答的並非莫憫言,而是趙擘,施展輕功趕至。
上官端修涵養雖佳,這會兒卻難掩厭惡之色。殷渺不急著出手,面帶微笑,等著看戲。
「掌門師兄,」李鈺急道:「過去所言,句句實情!」
上官端修甩袖怒道:「鈺弟!。。。」卻沒說下去,強壓憤怒,印堂一抹紅雲隱隱若現。「罷矣!聖物必回中土。」左手捻數,長劍直立,罡氣籠罩周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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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等他回答,殷渺突然出手如電,右手五指掐住官御風咽喉。
「嗯呃。。。」外公雖然瘋狂,官御風卻也沒料到他會用殺害邢卉心的招數對付他。儘管殷渺手上只施一成力,但咽喉脆弱,絲毫不敢妄動,冷汗涔涔而下。
「還是你膽大包天,竟敢耍老夫,根本不是我孫兒?」殷渺厲聲問道。
「真正的聖物在我手上。」冉兵粗嘎的嗓音由遠而近,停在門外十呎遠。
「嗯,」殷渺用拇指抬起官御風的下顎,反覆打量其面容和胸前掌痕。「老夫早知你在外頭。倘若聖物當真在你手上,你還會在意這娃兒的性命?上官賊呢,你有何話說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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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渺在房內來回踱步,不時稍停,注視官御風片刻,雙眸發亮。鐵灰色的酒樽,立於茶几上。
「好孩兒,」殷渺道,神情興奮。「這天下,就歸咱們祖孫倆了。此地再無外人,快告訴外公,聖物的秘密究竟是什麼。」
官御風斜靠床沿,邢卉心的死狀還在他眼前晃盪。一路上他十分小心,完全沒碰著那酒樽;殷渺性格陰晴難以預料,必須謹慎行事。雙膝一彎,跪下磕頭:「孫兒給外公請安。二十年日也想、夜也想,總算如願以償。」
「哼,你這小兔崽子!」殷渺嘿嘿笑出聲來。「中土的人說什麼,顧左右而言他?哈哈,見風轉舵聰明伶俐,滿口胡言面不改色!不錯。」他瞇起眼睛:「就憑這點,外公提前把冷泉谷交給你。」
一番折騰,胸口劍創又渗血不止,官御風頭昏眼花口乾舌燥,身上痛得七葷八素。當冷泉谷主不慘了嗎,一輩子陷在這裡?既不敢搖頭,也不敢點頭,幸虧此刻殷渺心裡想的,根本不是冷泉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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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通通住手!」清朗的嗓音,聲震四野。趙擘和莫憫言各自收手。
「谷主到了,」邢卉心道。她的口吻陰鬱,似有疑懼。
「左護法?」冉兵道。
「你知宇燕是為了竊取正陽神功而死。」邢卉心低聲道:「谷主惦念孫兒,苦思自創七星天罡功要給他治傷,他非不愛他的骨肉,只是。。。他一定從沒想過,聖物會在官御風手中。谷主對於稱霸武林這事兒,野心極。。。」
邢卉心沒再說下去,因為殷渺大袖飄飄,已經來到李鈺及原明派弟子左側。與他同來的,竟是上官端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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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御風心裡愧疚,自己這條命,似乎從出生就註定給周遭的人帶來災厄。娘親、師父、師祖、莫憫言、邢卉心、阿寶、甚至冷泉谷與原明派諸人,哪個不是因為他,死的死、傷的傷、或者被逐出師門。不如當初就給上官端修一掌打死,眾人少受災殃。望著身後的黑水湖,搜尋莫憫言蹤影不到,越想越慌,忽見水中微透些許金光。
「師父,邢姐姐!」他精神一振。
冉兵與邢卉心除了靜寂的黑水,什麼都沒看到。「小色鬼,」邢卉心以為他打算水遁,道:「冷泉谷有個傳言,進了黑水湖的人,再也不會想回到岸上。所以碩大的湖,沒有舢舨,無人戲水。從水路走,行不通的。」
那麼憫言。。。官御風如遭雷擊。可是那金光分明朝岸邊靠近,雖然見不到莫憫言身影,說不上為什麼,他感覺她與聖物在一起。他的眼神定在湖中。宋天齊的靈兔蹦回他懷裡。
火苗延燒,冉兵頻以湖水浸濕草地,阻止火勢。但即便可以擋住火頭,四處亂竄的濃煙,也逐漸讓三人內息紊亂,無法承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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撲通一聲,莫憫言從幻夢中驚醒。
「好險!」她掙扎冒出水面吸氣。看來這黑水湖與各種冷泉谷邪門功夫一樣,專門惑人心智。如果沒有這聲異響,一定忘了出水呼吸,早晚淹死在湖裡。
聖物在哪裡?她朝先前記得的方向望去,只見「黑山崗平」,不見那鐵灰色發光的物事。耳聽湖畔吆喝喊殺之聲,回首去看,火煙瀰漫,冉兵與李鈺的人馬勝負難判。正自著慌,卻見湖畔官御風臨風而立。
入湖不過一盞茶的功夫,他那樣重的傷勢,怎可能?她抬手揉揉眼睛,官御風不見了,倒是眼前出現金色光芒,溫潤而平和。黑色巨岩之上,端端正正嵌著一爵碩大的酒樽。
「啊。。。」她輕聲讚嘆──這便是天命之樽?興奮地縮腹弓脊,像尾魚似的,俐落潛游過去。聖物的底部嵌在岩石裡,她伸手握住金鐏,氣沉丹田,以為將會無法撼動,豈知輕而易舉的,便將金樽取出黑岩,完全不需動用內力。然而金樽入手,光芒盡失,只是一爵鐵灰色的、滿是鏽蝕的老酒樽。她大吃一驚,憋住氣,用雙腿卡著黑岩固定自己,摸索岩石缺口,想確定是否眼花拿錯,可是方才的缺口,竟然百尋不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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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水、冰湖、河川,莫憫言游過的各種水體,沒一種如冷泉谷黑水奇特。黑水感覺滑溜,睜眼溫潤而不刺目,但頂多看到兩呎遠。日蝕正迅速消失,陽光重新散佈湖面,剛才那件發光的鐵灰色物事,已不得見。
她深諳水性,牢記那物事出現的方向,朝之潛泳。白山倒影於日蝕結束之後再次出現,但「黑山崗平」那塊平滑黑岩上頭,卻尋覓不到任何鐵灰色的蹤影。她在白山倒影附近來回泅泳,四周黑水輕擁肌膚,冷熱適中,寧靜安謐,雖然幾乎目不視物,卻是通體舒暢。難怪冷泉谷之人可以青春永駐,看來黑水神奇,果真不假。她盼望自己可以永遠游下去,與湖合為一體。
官御風給幾波湖水潑醒,神智尚未全復,只聞四周鏗鏘交擊、吆喝之聲不絕,伴隨濃濃的焦土臭味。觀陽坪惡戰破碎回到腦海。。。這,這是師父與上官端修對決嗎?他陡然清醒,想跳將起來,身子卻不聽使喚。勉強用左臂撐起自己,目光可及之處,火苗亂竄。被火燄燒熱晃動的氣流裡,邢卉心與冉兵一個使鞭,一個使劍,正與李鈺、趙擘、和原明派一眾弟子交手。越過他們往外瞧,冷泉谷女弟子自後方支應,但人數明顯較原明派少,也不見她們習於使用的藍緞。
他明白以冉兵與邢卉心的武功,大可不必干冒大險,在火牆附近與李鈺等人糾纏。他們留在這裡,全是為了保他官御風不被原明派所殺。而邢卉心與外圍冷泉谷的姑娘們棄藍緞不使,則是害怕著火。怪則怪在李鈺和趙擘如何可以與冉兵和邢卉心打個不相上下。
他再瞧片刻,立知端倪。李鈺身在火牆之外,隔空出掌,熱流在掌力摧動之下湧向冉兵,冉兵矯捷後躍,雖然躲過燒灼,但李鈺身後的原明弟子趁隙再擲火把,又將火牆逼進呎許。火牆另外一頭,趙擘與邢卉心的交手亦是如此。而所謂投鼠忌器,冉兵與邢卉心都不敢冒然越過火牆直接與李鈺與趙擘交鋒,因為原明弟子必然趁虛飛鏢齊發;他身負重傷,決計躲不過一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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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覺光線彷彿漸漸昏暗,抬頭望天,雖是萬里無雲、豔陽高照的正午之時,但太陽竟似乎少掉一個口子;再隔一會,又暗了些。天有異象,無端颳起怪風。
「白日無光,天命再現?」靈機閃過,莫憫言幾乎跳將起來。宋太師祖說,江湖傳言天命之鐏有長生之秘、起死回生之術!官御風腰間還掛著胡員外那顆夜明珠。她探手取出來瞧,染滿鮮血的珠子上,果真又清楚浮現「血祭珠圓」四字。難道天命之鐏當真在冷泉谷?她又是興奮又是緊張,瞪著眼前的湖,企圖將思緒理清。冷泉谷關隘所在的白山,映在黑色的湖水裡,鏡面一般平整的山壁,使湖中因為水色不易見到的岩石,得以若隱若現。其中一顆黑色大石,看來像座小山,只不過山頂是平的。
「啊,」一團白影自官御風衣袖裡竄出,「是你!」莫憫言萬沒想到歷經幾番苦戰,宋天齊的靈兔竟然還在官御風懷裡,而且毫髮無傷。彎腰將牠抱起,珍寶似的緊緊貼在臉上。這才想起自己還做虯髯客打扮。此時已經沒有任何理由喬裝改扮,便走到湖畔將臉上黃泥和鬍子洗去。就在那一刻,「黑山崗平」四字,如雷擊般打中她。瞧向湖中白山倒影裡的黑色岩石形體,但此時天空更暗,水中倒影難見。
「二十年前,御風還在襁褓之中時,先師曾說,倘若天命之鐏在百年內出世,當於御風在世之際。」
冉兵突然提起聖物,叫莫憫言嚇了一跳。宋天齊確實曾說官御風是聖物傳人,但她仍對冉兵心存忌憚,故意問道:「此話怎講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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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方面,冉兵揹著官御風狂奔,莫憫言使盡全力,緊緊尾隨。冉兵雖然未曾多看她一眼,但不時略為放慢腳步,等她跟上。冉兵一路狂奔,來到湖畔靜處方停。
「據說冷泉谷黑水有奇特療效,」冉兵把官御風放下。「撈點上來,餵給我徒兒喝。」
不知為何,冉兵的嗓音似乎不若平時嘶啞。莫憫言解下腰間水囊,依言裝了一些,屈膝跪在官御風身側,他的神智模糊,渾身是血。她親眼看見師父的劍穿胸而入、透背而出,即便餵他聖水靈丹,恐怕也活不了。欲將湖水滴進他口中,但見他四肢僵直,齒顎緊閉,竟是滴不進去。她明白這是師叔的蛇毒所致,忍不住悲從中來,痛哭失聲。
冉兵掀開官御風的衣衫,李鈺的飛鏢還插在小腹,直沒至鏢尾。冉兵取出短刀將之起出,不知從哪裡掏出兩顆火紅的丸藥,放在掌中捏碎了,一半壓入他小腹的傷口中,一半掰開他的牙齒塞進去。
那兩顆丸藥似曾相識。。。莫憫言搜索枯腸,猛然憶起第一次見到冉兵。那時冉兵託她到靜思堂救官御風,脫險之際官御風毒發,冉兵卻無故將解藥踩碎在泥地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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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眾武林人士面面相覷,悄聲嚼起舌根:「冉大俠和殷宇燕本是一對,他學得冷泉谷內功自然不稀奇。」「原明派以二打一。」「說了比武不定規矩,以二打一有何不可?」「天下高手都在這,救走冉兵的又是誰?」「難道會是宋天齊?」「就說你蠢,宋天齊早死啦,不如說是他鬼魂!」
殷渺靜立觀陽坪中。那張半邊燒燬的臉,是冉兵錯不了。他說此人的冷泉谷心法得自宇燕,那位喬裝成男人的姑娘危急之際喚他「御風」,難道冉兵救走的,當真就是宇燕的孩子?他朝李鈺站立之處瞧去,後者與趙擘均已悄然離開。聰敏如他,僅思索片刻,立即指揮若定:「請左護法帶領藍蝶衣,助冉兵救我孫兒。冰斧衛與黑狐軍留下,陪老夫一起消滅原明派。」
武林人士又是一陣困惑。「該救的不就是冉大俠本人,又干殷渺孫兒何事?」「誰是殷渺孫兒?」「就說你蠢,殷渺孫兒自是殷宇燕之子,也就是上官掌門之子,也就是原明派趙擘。剛剛上官掌門不親口說啦?」「趙擘好好兒的,幹什麼要救?」
上官端修蹙著眉頭,撫摸右肩傷口,兀自琢磨剛才那場惡鬥。原來剛才交手的不是冉兵,而是冉兵之徒,天海庄年前追捕的竊賊官御風。官御風先前曾潛入天海庄打探機關,這會兒冒充他師父來決鬥。既是如此,官御風方才明明有機會殺他,最後一刻為何未下重手?冉兵信信念念想要復仇,又為何救走徒弟,而未出手?殷渺「助冉兵救我孫兒」等語,又是何意?官御風受傷之後瞧他的眼神,觸動他回憶裡某種熟悉,叫他隱隱害怕。
「上官賊,」殷渺冷笑道:「就剩你我啦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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兒時回憶零碎湧現。胸口掌痕到他能拿竹枝比劃的年紀,都無法觸碰熱源,一觸即痛。正陽神功之剛之烈,可見一般。宋天齊內力屬於同一流派,只是修練更久,若是兩強相碰,不知如何?意到劍至,行念至此,劍鋒自然與上官端修交疊。
鐺啷聲中,火花四濺,上官端修的劍裂開一道長口。覺新方丈反應便給,右手壓低小方丈的光頭,斷劍飛射而過,左掌直豎,唸起佛號。北河八怪高聲歡呼冉大俠得勝。
上官端修驚詫萬分,狼狽接過左近弟子扔來的劍,防備對手乘勝追擊。
但官御風拄劍不動。這一硬拼,與冷泉谷運氣的虛字訣完全相悖,頓時劇痛如絞,勉強忍著不動聲色,要他立刻出招,卻是不能。
「上官老兒快點認輸!冉大俠饒你命來著!」北河八怪叫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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